剧组给的阶段调整期当然没有那么久,是林澄邈腆着脸给林华打的电话,在电话里他吞吞吐吐表示自己目前有些剧本理解上的瓶颈,希望能迟几天归组。
一向严格遵守剧组的安排,头一回说这种谎实在有些紧张。等林华那头回话,他才发觉捏着手机的掌心满是汗水。果然,他这样的人既不适合憋着,也不适合说谎。
“可以。那小林你就晚几天再回来吧。”林华回复得十分痛快。
他心里又是愧疚又是松了口气,语气马上变得随性许多,“谢谢老林!”
因为同姓,他跟林华在剧组总是戏称对方“老林,小林,五百年前是一家”。
“嗯嗯,那行吧。女朋友的确需要好好哄,拆人姻缘的事我老林是不做的。”哪知林华冷不防乐呵呵地来了这么一句。
“啊?不是。林导,您听谁说的我有女朋友?!真没有。”他连连否认。心想,辰哥那边八字还没有一撇,这谣言究竟是从哪儿起来的?没头没尾的?
“行行,没有没有。我也年轻过。”林华好脾气地“呵呵呵”几声,但言语之间有种“你不用解释,解释就是掩饰”。
林澄邈索性放弃了,省得越描越黑。达到目的就行,要是贪心什么都妥妥当当的,怕是会遭报应。
他自己不好出面,转头让杨璐帮忙接洽心仪的民宿。本以为会很不好订,怎料民宿的主人是个爽快人,一听整租跟出价,立马就应下了。
“林哥,你单独住民宿可不行。”尽忠职守的助理妹子送钥匙给他的时候,坚持要当不受欢迎的小尾巴。
“谁说我单独住啊。”林澄邈指着同样提着简单行李的沈辰,笑嘻嘻说道:“辰哥也要一起。”
杨璐:“……”自从了解到林澄邈受伤的真相后,三观已经得到了某种诡秘地重塑。
她越过自家艺人,默默与大大大老板对视了半秒,然后聪明地决定,管他呢!
“那徐哥那边怎么办?”
果然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
“别告诉他!你要告诉他就扣你工资。”
“……哦。”林哥,你演技那么好,威胁人能不能显得更有诚意些?这种干巴巴的威胁一点都不吓人好吧?
鹿山其实是个海拔不高的小丘陵,上个世纪的时候属于某个鹿茸厂,因为养过不少梅花鹿而得名。近几年因为摄影爱好者几张出圈的星空图被打造成了新一代网红打卡地。
林澄邈订的民宿外形是青砖绿瓦的中式小院,在一众大玻璃落地窗现代新派建筑当中显得格外亮眼。
“哇哦——”林澄邈用钥匙打开栓在木板上的铜锁,一路领着沈辰朝里走。里面的家具摆设倒不是冷冰冰、棱角分明的古典派,而是现代简约的温馨样式。
主人在入口处的小圆桌上放了一碟樱桃并着一盘雪花酥,以及一个圆肚的陶瓷罐跟两只酒盏。下面压着张小纸条,写着龙飞凤舞一行字,“自酿的苹果酒,客人如果有兴趣可以尝尝。”
“辰哥,这主人家的字写得真不错,看得出是个文化人。”林澄邈拿起那张便签跟沈辰传阅了一番。
其实……这一路上他都挺紧张的。脑海里一直在想这回出门要如何跟沈辰相处,才能让对方能觉出点不同的意味。
“是不错。”沈辰捏着那张字条颔首。男人微微低着头,眉峰英挺,整张脸都呈现出难得的放松与愉悦。
林澄邈看着看着,忽然没出息地想,其实,维持现状也不错。万一辰哥根本就没有那份心思,以后见面岂不是尴尬?
只要一这么想,脑洞就不受控制。短短几秒的时间,他的思潮已经从辰哥义正严辞地拒绝他、两人分道扬镳,合约期满他换到别家公司一路奔袭。拦都拦不住。
唉……心塞、难受,沮丧。人生失去目标,从此孤独终老。
沈辰将纸条放回小桌上以指压平,一回头就看见林澄邈的脸色跟调色板似的,变幻不定。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怎么了?脸色这么差?”他不记得他会晕车。
“没,就是心里忽然琢磨一个剧情。”
“别想太多。不是说是来休息的吗?嗯?”男人温和地安慰道,拿过林澄邈手中的行李,分别送进两个相邻的房间。
林澄邈这会儿回过神,欲哭无泪地想,辰哥的温柔就是伤人的箭啊,越体贴越扎心。
真是失策,这间民宿怎么这么大啊!
屋内开不了伙,民宿也不提供餐食,两人只能步行到百米外的农家菜馆吃晚饭。
今天是工作日,堂食的客人不多,除开他们拢共就一对带着孙儿的老夫妇,还有两个村民打扮的中年男人在划拳拼酒。
“我看网上评价,这家店味道很好。虽然看着卫生条件有些糟糕。”林澄邈小声嘀咕,取下口罩。
老板娘拿了菜单让他们点菜,他了解沈辰的口味,于是自作主张点了几样店内的特色菜。
端茶递水放碗筷的功夫,老板娘左看看右看看,估计也觉得他挺眼熟。
林澄邈佯装不知地任她打量,大概因为平时关注娱乐新闻太少,对方始终没能对上号,又看了几眼,悻悻地走了。
刚聊了几句,沈辰突然站起来,还没等他反应,已经快步走到背后一桌,屈指敲了敲桌面,对方才举起手机拍照的女孩说:“删掉。”
林澄邈这才发现,他埋头点菜的时候店里又进了人。四个年轻女孩正巧坐在斜下角,他背过身没注意,但坐在对面的沈辰却看得一清二楚。
“怎么了?”他扭头小声问,见女孩们变得战战兢兢,犹如老鼠见了猫,顿时有些好笑。
女孩看看自家爱豆,再看看眼前这个气势一下变得森冷无比的男人,哭丧着脸,“‘辰哥’,你的眼睛要不要这么敏锐啊。我就拍了一张。还是糊的。”嘤,好可怕。
沈辰:“……删掉。”
女孩只得当着他的面儿将那张糊得粉丝都认不出的照片删掉,同时在男人威吓的视线下打开照片夹里的最近删除文档,将那张照片彻底删除。
“……”严厉的目光无情地扫射。
女孩们纷纷摸出手机自证清白。
“只有这么一张。”
“这是私人行程,还请你们理解。”话说得客气,其下的警告意味甚浓。
不准要合照!不准要签名!毕竟……私人行程嘛。
“明白了。”女孩们小鸡啄米般点点头,紧张得像见了读书时的教导主任。
沈辰这才转身离开。
望着男人的背影,女孩们不约而同地想,大佬,你真的很没有绅士风度,你知道吗?
眼见大佬回到座位上,也不知跟林澄邈说了什么,自家崽转过身冲她们露出一个标准乖宝宝的笑脸,还歉意地合了合掌,女孩们的心都酥了——
算了,虽然大佬太霸道,但崽太乖了。而且摸头杀什么的真好嗑!
无人打搅地用了晚饭,两人沿着木栈道步行了一段,算是饭后消食。回屋时都出了一身薄汗,民宿里只有一间浴室,林澄邈先洗过澡,端着屋主送的食物跟酒,翻阅杂志架上的过期画报。
雪花酥很可口,就是吃了几块有些噎。出门时忘记烧开水了,他就着陶瓷罐里的酒下了两口。
酒液淡淡的,清冽芬芳,带着青苹果的气息,十分爽口。他眼睛一亮,又小酌了几口。
可这入口温柔的酒液可不像表面那样无害。很快,他觉得胃里有把火烧了起来,一路烧到头顶,炸开满天红霞云彩,整个人飘然欲仙。
沈辰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就看到青年直愣愣地坐在桌边,盯着不远处滴水观音发呆。也不知想什么竟然如此专注。
他唤了一声,青年才像许久没有上油的旧机器一样,一卡一卡地抬起头。在看到他时,眼睛里乍然光亮点燃,最终化为一片黯然。
“邈邈?你喝酒了?不是告诉过你……”林澄邈的酒量不怎么好,所以即便应酬也很少喝酒。到民宿后,他发现陶罐里是酒,就刻意将它丢在门口,没有跟食物一起端进屋。没想到,架不住小孩儿自己嘴馋。
“怎么了?难受了?”他又问。
没有回应。
从林澄邈的角度,只看到沈辰的嘴一张一阖,神色忧虑,他说了什么其实不重要。
男人的头发失去了发胶造型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他可以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水汽与潮热,心里像被星期三的爪子挠了一下,嗓子眼发干发紧。
他拨弄着手边的樱桃,那些殷红的果子在白色的瓷盘里来回滚动,就如他不安分的心情。
到了某个临界点,千言万语化作了一种最原始的冲动——
喜欢……喜欢得不得了。磨磨蹭蹭有毛用?是男人就要挥打直球!
“砰”的一声,站起来的力量过猛,椅子直接翻倒在地。
“邈邈?”沈辰忧心忡忡地走过去,指尖还没碰到青年。
第二声“砰”,他被人固定住手臂按在了墙上。
其实青年的状态是半醉的,他并不需要多大力量就能摆脱他。可是当他看到林澄邈眼睛里闪过的某种情绪时,心跳突然变得极快。
再等等。心底有个声音蛊惑了他。
而林澄邈呢,凭借一时冲动做下的决定,语言怎么组织根本没有想好。
于是他扬起脸,近乎咬牙切齿地说:“辰哥……我们认识有一年多了吧。”
“嗯。”
已经分不清是谁在颤抖,不过两个人都感觉到了抖动。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不喜欢男人。”青年喃喃说道,脸几乎贴在他的心口上。
沈辰的心先是剧烈跳动,然后往下沉入了深海。
他发现了?什么时候发现的?什么感觉?觉得恶心吗?
沈辰心里闪过无数的问题。他拼命地想,应该如何补救?
青年幽幽地叹了口气,红着眼睛直视他,用破釜沉舟地口吻说道:“可是……我喜欢你。真后悔当初被你听到……”
后面的话沈辰已经听不见了。
他怀疑自己已经疯了,或是在作梦。
所以就究竟是一场渴望至极过后的妄想,还是甜美绝望的梦境?
他分辨不出,也不想分辨。
他望着怀里的青年,对方认认真真说着那些相识的经过,相处的瞬间。
那些曾经让他从对他别无二致、到心生波澜,最后又甜又涩的经过,到了另一个人的嘴里又成了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是这回受伤过后,我想得很清楚。这不是错觉,也不是一时兴起。”林澄邈的脸烧得厉害,其实压住沈辰的时候他的酒就醒了。
秉承破罐子破摔的理念,一不做二不休。
说吧,都说了吧。这些话压下心里将近两个月,对他已经是极限了。
他说完话,小心翼翼观察男人的脸色。对方的脸上闪过惊讶、错愕等等的情绪,最后回归漠然。
他的心顿时像结了冰,退后了一小步,“如果你觉得这难以接受的,那我们以后……”
“你喝醉了。”男人的声音奇异的沙哑,有着一股子沉沉的压抑。
“我没醉!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也知道自己是认真的。”他哆嗦了一下,心想,完了,估计辰哥马上就要拒绝他了。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喜欢你!不是兄弟那种,不是朋友那种,是想上///床那种!!”
一口气吼完,他掩住脸。指缝下的面颊绯红一片,任性的小声嘀咕道:“我就是喜欢你!”
沈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你说你喜欢我?林澄邈,你确定吗?”
林澄邈心里的火星子腾地点燃起来,他盯着男人不会说话的嘴,欺上去。心想无论生死,至少便宜我占了!
两个暴走边缘的雄性动物,连吻都不是柔情蜜意的。更像是一种赌上一切的较量。急迫得甚至咬破了对方的嘴唇。好似血腥味的撕咬,能更好的确认对方此刻属于自己。
两人彼此吞噬着对方的喘息,直到沈辰放开他。
明明是他先开始的,怎么由他来结束呢。林澄邈心里愉快地想。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惊喜万分地说道:“你喜欢我!你肯定喜欢我!”
沈辰无奈地摇了摇头,顺手理好青年的额发,贴在他的耳边说:“我在生日那天许过一个奢侈愿望。”
林澄邈觉得自己被那股气息烫伤了。他后知后觉的,有些害羞地仰起脸不去看他的眼睛。
“我希望圣诞老人、神佛,天使或者安拉什么,能让我拥有林澄邈。”
他捏着青年的下巴,不准他逃跑,他看进那双惊讶而羞涩的眼睛里,“看来……你说的没错,总有人听到我的愿望。”
他细细地吻过他的面颊,在热情的回应后,他笑了,“你是在鼓励我吗?”
“不行吗……唔。”
那碗屋主精心准备的樱桃最终因为不知是谁的蛮横被掀翻在地,被人踩成了一团果泥,被沈辰的浴袍掩盖,直到第二天下午才被人想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樱桃:那一刻我害怕极了。